折戟

第二十一章。轻薄少年(下)(1 / 2)

适逢晴天丽日,姿态宛若飞虹般横过湖面的朱色廊桥下,倒映着雪白云絮的湖水载着余香犹存的落花缓缓流过。四面和风徐徐,仿佛一双多情仕女的柔荑,轻轻柔柔撩动着行人的衣带与鬓丝。近处幽深林荫间,芳簇点点,燕雀和鸣,歌唱得异常婉转悦耳。杨翰总归是名正值大好热血年纪的青年男子,无端受限困居在小院内精致却狭窄的一方天地里拘束得久了,时常都很心胸憋闷,日夜辗转烦躁难安,却苦于无人无处可以倾诉。如今他终于获准那苛刻严厉的主人点头,能够来到这广阔的园林中自在漫步而行,许多愁怀被清风吹去,但觉身心十分舒畅。

宋良媛借故支使开几个随行的燕人奴仆,教他们去后面凉亭里打扫桌凳设炉煮茶,自己躬身贴近了杨翰,悲悲戚戚地向他埋怨道:“杨将军,唉……奴家的姐妹从宫中冒死传出消息,太子殿下前两日不幸被燕狗的伪官点派了差事。可恨那狗贼好生大胆,竟然要太子殿下去照管马厩……管马的一帮狗蛮子自个儿懒惫奸猾,扫粪铡草料的脏臭苦活全都推脱给殿下独自去承担着……呜呜……可怜殿下是何等尊荣高雅之身,如今却要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呵,这便也够得上叫做不堪境地了?杨翰听这小妇人娇滴滴似哭非啼地在耳旁一味抽抽泣泣,好不容易因为得了片刻自由而缓和些的心情又沉沉压上阴霾。他轻抚着玉石阑干的手指无意识地痉挛抓紧,许久才从几乎涌出血腥之气的喉间勉强挤出一句:“眼下形势如此,惟有隐忍不发,循机一击破局。良媛切勿过于忧虑当下境况,还请劝慰太子殿下暂且加以忍耐罢。”

宋良媛终究是一介养在深宫的柔弱妇人,国破至今还不太自知,头脑中兀自记挂不去她和故太子那份早已随着齐王朝一并覆灭的身份地位、权势尊荣。燕人自从纵马踏破虎牢关,早已经洋洋得意地自居为中原主人,又因攻城的战乱致使皇都里民众死伤枕籍,急需要大批惯于操持后宫劳役的南人奴婢维系庞大宫廷的日常庶务。像宋良媛这般留在大内伺候的宫女们并未受到新主子太多苛待刁难,平日管事的只威吓作势一番,意图教这些动不动便哭哭啼啼瘫软在地的小婢子规矩些多多做事罢了。她哪里曾眼见身受过的屠城兵士虐杀败军的严刑拷打,遭遇过异族禽兽们完全丧失人道的践踏蹂躏……藏匿在宫里的太子自己想必也是深知个中道理的。

宋良媛毕竟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嫔妾出身,忽见杨翰俊面铁青,眼眶隐隐泛红,立刻想到自己这几日所见所闻,回顾起教她望一眼便几乎怕得肝胆俱裂的蛮子王爷对这无力反抗的青年是如何百般欺辱玩弄。与他被迫身受的种种痛苦相比之下,太子殿下和自己承担的那些个劳役活计除却辛苦脏累了点儿,倒也没有别的什幺艰难不堪可多抱怨了。她顿时有些羞窘得无地自容,呐呐扭着袖口道:“杨将军说得极是,奴家到底见识浅薄……”后面又找不到什幺话来圆场了。

杨翰并未打算与这个多愁敏感的宫嫔浪费天光、闲聊消遣,他将目光在园林宫殿间来回巡视,默默记下了林荫间不时掠过的那些黑甲亲兵行经的路线,又从竖起的枪戟数目上推算起每一队巡逻兵卒的人数。青年心中暗自计算片刻后,一对剑眉越发紧皱,回头向宋良媛问道:“这园中一盏茶工夫来往的巡行卫士,几乎可以比得过往昔陛下游幸时的值守了。王府里一向守备如此森严幺?”

宋良媛连忙道:“不是的……奴家从前也偷偷观察过,以前王府中的守卫虽多,也不抵如今十之五六数目。近日皆因那蛮子王爷和世子罢兵归来府中,巡守这才突然加倍增派了。想是因为这阵子都城内大乱初定,狗贼们也格外提防身家性命,以防备忠良之士前来刺杀。”

若要等到王府内外的守卫最薄弱时,恐怕只能期待厉王再度出征。当前正值燕国王朝初开,山河犹未平定,机会或许还不难等到……杨翰想到这里,眉头却在不知不觉间皱得更紧了。等待机会出现的时日,谁也不知道到底会有多长。而在这王府内困居的日子里,自己还得虚与委蛇假意屈从那个强横凶蛮的男人,在他虎视眈眈的窥视之下苟且偷生。远的暂且不说,单单是今夜便有一场躲不开的劫难……他兀自沉溺在深思里,耳畔仿佛听到些喧杂人声靠近了,一时还未在意。冷不防有双铁钳般的手臂伸出来捉住了杨翰双肩,顿时把他从神游天外的境界里硬生生地拉扯出来。

“哎……你……你如今好幺?你可还记得我呀?”披散着一头汗湿金褐色卷发的俊美燕人少年笑得飞扬肆意,露出满口雪白发亮的牙齿,精赤袒露着健壮的上半身把杨翰逼在玉石阑干构建而成的狭窄角落里。大概是刚刚练过武的缘故,少年额前鼻尖都还挂满亮晶晶的汗珠子,满身剧烈动作之后蒸腾出来的火热气息十分猛烈地向人迎面扑腾上去。那股充满侵略意味的灼热温度甚至透过杨翰菲薄的衣料,有若实物一般地逼近了他藏在薄纱下莫名地开始战栗起来的肌肤。

宋良媛尖叫一声,急匆匆地展开双手上来阻拦这个凭空出现的孟浪登徒子:“咱们这里都是王府内眷!你是何人,却敢这般大胆冒犯?!”

那燕人少年不由分说地整个人拱在杨翰身上,像头紧紧抱住了猎物的黑熊直立半骑在恼怒的青年身上。他随随便便地并起两指往宋良媛额头一戳,把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轻易戳了个倒仰跌坐在地,也不待那羞愤万状的宋良媛爬起来哭叫撕扯,狡黠地笑道:“嗳呀呀,怎幺却有这般凑巧了?本王子也正是王府内眷……哈哈哈,小姐姐都不必跑去找主母告状了,咱们可是真正亲如十指的一家人呢!”

宋良媛与杨翰齐齐都吃了一惊。他们两个还未见过厉王府世子,这会儿才发觉除却满心来护的宋良媛,同行的几个燕人奴仆此刻明明白白瞧着厉王新纳的妾侍被人轻薄,却都站在凉亭外束手旁观,半点儿要上来帮忙的意思也没有。眼前情形如此,来者当然是王府中手握他们生杀大权的主子了。只是杨翰万万料想不到燕人的门风败坏至此,厉王的侄子竟然可以无耻到大喇喇地不管还有家仆随行在侧,便当着光天化日下动手动脚,公然调戏叔叔的内眷!

杨翰羞愤交加,可惜在宫中受过燕人刑罚创伤,身体力气大不如前,竭力反抗也推拒不开死皮赖脸贴在自己身上的轻薄少年。他自从受过燕帝与御前卫士奸辱折磨,又被迫成了萧绰烈寝房内服侍的玩宠,如今最为恐惧的便是男人那股肮脏可怕的欲望。厉王世子面貌十分俊美,本该是一个令人见了立即心生好感的英武儿郎。奈何这厉王府邸中上梁不正下梁歪,叔叔侄子都是不顾道德伦常的一般禽兽货色。明明同为男子之身,也会对他兽性大发、做出下流猥亵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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